

你上一次在梦里闻到什么气味,是什么时候的事?
对大多数有视力的人来说,这个问题几乎让人犯难,梦境似乎天生就是一场视觉的演出,气味、触感、味道只是偶尔串场的配角。但对于从出生起就看不见的人,情况完全相反,他们的梦,是一个充满声音、气味、温度和触碰的感官世界。
来自英国国王学院伦敦分校(King's College London)的研究团队,通过分析数十年间积累的梦境报告数据库,对先天性盲人的梦境内容进行了系统性研究,揭示了人类想象力在不同感觉经验下呈现出的巨大差异。
梦不只是"看电影"
这项研究的核心数据来自"梦境银行"(DreamBank),一个收录了超过两万份梦境报告的开放数据库。研究人员从中筛选出七名先天性全盲人士的180份梦境记录,并与来自正常视力人群的981份记录进行比对分析。
结果相当惊人。在描述梦境时,先天性盲人使用听觉相关词语的比例高达37%,而正常视力者仅为12.3%。触觉词语的差距同样显著:盲人组为29.8%,视力正常组仅有8.6%。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嗅觉与味觉,盲人组在梦境描述中使用相关词语的比例为12.7%,而视力正常组只有区区1.3%,差距接近十倍。
简单说,一个先天性盲人在梦里闻到咖啡香、尝到食物的味道、感受到布料的柔软,是一件相当普通的事,但对普通人来说,这几乎是一种稀罕体验。
这一发现并非孤例。此前来自丹麦的研究也记录到,先天性盲人的梦境在听觉、嗅觉和触觉维度上明显更为丰富,同时他们遭遇噩梦的频率,约为正常视力者的四倍,而噩梦的内容则往往与现实生活中的真实威胁相关,比如迷路、被遗弃、遭遇危险。
大脑的"视觉区",其实不只管视觉
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层的神经科学问题:当视觉输入从一开始就缺失,大脑会如何重新分配资源?
现有神经影像学研究表明,先天性盲人的枕叶皮层,也就是正常情况下负责处理视觉信息的区域,并没有闲置,而是被"征用",开始响应听觉、触觉乃至语言处理的需求。这种现象被称为跨感觉通道神经可塑性(cross-modal neuroplasticity),即大脑在缺乏某种感官输入时,会调动原本属于该感官的皮层区域,转而服务于其他感官。
这意味着,先天性盲人的大脑并不是一台"缺了零件的机器",而是一台经过深度重新配置的系统,它用声音、气味和触觉重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内在世界,包括梦境。
更让研究人员感到意外的是,部分先天性盲人竟然在梦中出现了"视觉印象"。数据库中收录了一段来自1940年代、对一位先天全盲女性的访谈片段。她描述自己在梦中看到一块"白色的桌布",并解释道:"我就是知道它是白的,那是一种视觉印象,我没办法描述,只能说它完全没有黑暗,没有任何颜色。"当被追问时,她补充说,她对"银色"的理解来自触摸金属的光滑感,而银色"就像白色,只是更亮一点"。
这种由其他感官经验"拼凑"出的视觉印象,研究者将其称为"homoi?ma",意为"相似物"或"原型图像",它提示着视觉皮层也许并非专门为光学信息设计,而是作为一种更普遍的空间与形态信息处理平台存在。
想象力的边界,比我们以为的更宽
与先天性盲人研究形成有趣对照的,是另一类人群的存在:失想象症(aphantasia)患者。
这类人眼睛功能完全正常,却无法在脑海中主动生成任何视觉图像,俗称"没有心灵之眼"。研究估计,这一人群约占总人口的2%至5%。2025年初,悉尼大学的研究发现,失想象症患者的视觉皮层并非对图像毫无反应,而是其激活模式与正常人存在显著差异,大脑各区域之间的信息传递效率明显降低。这表明,心灵图像的清晰度,取决于的不只是视觉皮层是否被激活,还在于不同脑区之间的协调沟通是否顺畅。
先天性盲人与失想象症患者,一个是眼睛看不见,一个是大脑"想不出",两者共同勾勒出人类想象力谱系的两端。
正常视力的人通常以为,梦境就是大脑放映的内部电影,视觉理所当然是主角。但这些研究告诉我们,梦境更像是大脑对自身经验的全感官重演,视觉不过是多数人最熟悉的那条通道。
当一个从未见过花朵的人,在梦里闻到了花香,那朵花也真实地存在过,只是用了一种我们难以想象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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